週末回家時,在國光客運上遇到大學時認識的T大學弟(註:這是新小說愛用的字母表示法,可是明明大家都知道指的是什麼)。通常我對於只有一兩面之緣的人都是假裝沒看到、或忘了對方是誰,不會去打招呼的,這人直接坐到我旁邊的座位,明目張膽地認起我來。
好吧,大學時曾一起出去混過一兩次,所以實在不能不相認。就坐後很快遞出了名片,我接下來。他開始簡短說明目前自己的職業。某某投顧分析師。「就是電視上的投顧老師啦!」他說。原來後來他在T大總共讀了三個系,最後從財金系畢業後,考到了幾張證照,開始邁向「為可憐散戶賺更多錢」的偉大使命之路。
見我沒遞上名片,也問了我的近況。我從捷運票夾裡抽出放很久、幾乎沒在用,表面還髒兮兮的名片,只剩最後一張,要就給他吧。(說到交換名片這件事,真的很好玩哩。那種能把名片準備好,遇到新認識的人可以很順手地從口袋抽出來遞出去而不顯得狼狽的人,我常想他們的口袋是小叮噹給的嗎?我常常是盯著對方給的名片猛瞧,聽到對方說,交換個名片吧,才知道要把不知藏在哪的名片拿出來,然後很矬的遞出去)。
於是,一連串沒有交集的對話延續了整個回家的車程。我很容易暈車的,尤其在車上一直說話的話,所以通常我即使與同伴一起搭車也很少說話,因此一路上主要是他在發表對「錢景」的看法。大致來說,那個世界的人都是這樣的,我也不特別看不起他,因為已經不是第一個男人在我面前發表這樣的論點,我想大部分男人都是抱持這樣的觀點的,「沒有錢你能幹什麼?」
他們以這作為中心思想,不斷擴張他們的慾望和動力,讓自己努力向前邁進最終成為「有用的男人」。我心裡想到的是,「男人真辛苦」。
當然,識相的人也會在對話中問問我的近況如何。不,他們不是問「近況如何?最近過得好嗎?幸不幸福?有沒有令妳開心快樂的事?」他們問的是,「妳現在在哪工作?薪水好嗎?公司大不大?」一如以往,我不太喜歡講我的工作,只是個乏味的工作,沒什麼可講的。
更糟的是,還要為對方解釋自己的公司在社會上的名氣和「到底是什麼公司」。
「喔,我知道,你們公司出很多漫畫書嘛!」
好吧,十幾年前我們確實出了不少漫畫。如果你只能說出讓我了解你的閱讀經驗停留在小時候,自從長大出社會以後就沒有在閱讀的話,我建議你還是不要試圖遷關係的好。
「那你們最近有什麼有名的書和作家?」
這也是預料中的問題,我通常會拿去年大賣的密碼書打發。但偶爾還是有人沒聽過。不要怪我冷淡好嗎?如果你從來沒有走進書店,就不要跟我談我的工作,或試圖關心我「最近在幹嘛」。
我對於代表前途無量的T大財金系畢業生是滿好奇的,媒體總是報導他們還沒畢業就有多少張證照在手,畢業以後根本不用擔心飯碗,而我想知道的是,得到最好教育資源的他們,對待社會的心態是什麼?
另一方面,我也做了不少投資理財的書,因此有些基礎概念還是能跟他對得上話。我不知道這個人代表多少比例的財金系高材生,但我相信那種以金錢為一切的至上的觀念,正是我們這個社會的微觀表現。「沒有錢,你什麼是都不能做,」他說。
我問:「你要做什麼?」
「才能得到想要的生活啊。」
「什麼生活?」我繼續追問。
「你看王x慶、郭x銘,他們是不是有錢才能蓋工廠,養活好幾千人?」
原來,原來每個努力賺錢的人都想像王x慶這麼有錢,卻從沒想過侵佔土地、侵擾環境、剝削勞工而造就的金字塔富豪生活,是否應該反思。後來他批評起小時候看的《傲慢與偏見》,「說真的,就只是故事而已,我不知道到底讀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我竟然還費唇舌地跟他辯論有些人所追求的和他不同,金錢並不是這些人所要的,他的人生目標可以向錢看,但沒有必要不尊重某些人的選擇。現在想來,我真是瘋了。我為自己的怯懦感到不值,我應該直接不理會的,竟然還煞有其事的想要開導這樣的一個人。
我很相信這就是我們的社會價值觀,真的。沒有人想當窮人,總是想要擁有,擁有更多財產、更多錢。我當初漸漸喜歡做出版就是因為,書本改變了我,我相信如果有更多好書出版,讓更多人喜歡閱讀,他們也會受到改變,進而整個社會也能改變。但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了。
因為根本沒有人看書。
因為我現在做的都是教人如何賺更多錢的書。而且不好看。
不可能了。